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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期刊2012年2月1期 -

  尋找失落的箭矢──原住民狩獵文化的思辯  文/台邦‧撒沙勒

 

鬱鬱森林,萬籟俱寂,暗夜之中,一道輕煙升起,三個魯凱族獵人圍著營火閒聊,偶而可以聽到他們縱情大笑,偶而也可以聽到他們感嘆抱怨。這個自稱『雲豹』的狩獵小隊,今天很幸運的獵獲三隻超重量級的公野豬。從前他們的祖先獵到山豬的時候會登上部落對面的山嶺高呼一聲等著所有族人前來迎接,當山豬背回家後,獵人將獲頒頭目給予頭戴百合花的權利。但是這些青年獵人現在已經無法享受那種榮耀了,曾幾何時,這個在魯凱族社會人人引以為傲的傳統,在中華民國的法律規定之下變成了一件嚴重犯法的行為。

 

明天一早,這些山豬將被送往鄉公所旁的檢查站受檢,然後『充公』。自今天起,所有獵獲到的野豬將由鄉公所集中管理,當部落有人舉辦喜事或慶典時可以免費申請使用。這是魯凱人和某學術單位正在進行的合作計畫,目的是透過每季的狩獵活動,來估計這一帶野豬的族群數量,以作為未來經營狩獵的可行性參考。魯凱人認為這是一個他們自創的『民族經濟』模式,希望透過這種自主性的經營,一方面將狩獵活動納入正式的管理,導正目前在山區的非法活動。一方面希望擺脫狩獵活動被迫納入平地資本商業化的邏輯,將市場主控在原住民的手裡。同時,希望透過這一個具有現代化管理的經營策略,來保護山區的環境並找出魯凱族文化再生和部落發展的契機。

 

然而,這一個正在南臺灣魯凱族山區悄悄進行的狩獵計畫,曝光後就受到來自學術界、文化界甚至保育界的普遍關注,一場對原住民狩獵正當性的質疑悄然展開。一位學界的人士質疑,現今少數原住民狩獵的動機、方法、器材、獵具(獵人普遍使用以前所沒有的金屬獸夾)已因社會環境的改變,早就跟傳統文化搭不上任何的關係。他認為『…兼顧原住民狩獵文化只是美麗的幌子,實際上只會誤導臺灣民眾,分出不狩獵的文明與野蠻的狩獵各一族』。他並總結說:『原住民狩獵文化從目前臺灣生態的大環境看,最妥善的出路當然是藉博物館的形式保存』。(陳永禹,2000/02/16/)1

 

捕獲鹿與大型鳥類的清朝臺灣獵人。(國立中央圖書館臺灣分館提供) 這些質疑顯示出縱使進步如學界,也充滿了對原住民狩獵文化的無知,他們引經據典的駁斥原住民狩獵的正當性,毫無掩飾地流露出內心根深蒂固對原住民文化的歧視偏見。他們的論點引出了長久以來存在於原住民和強勢族群之間的深層矛盾,即『誰』是原住民未來的決定者。以往,憑藉著知識賦予的解釋霸權,學術界往往決定了原住民的命運,而缺乏論述能力的原住民往往只能默默的承受。人類學家Warren曾經一語道破存在於傳統知識和現代科學之間的矛盾關係:『現代科學知識和國家機制連結並且朝向中央靠攏,它的掌握者相信它是優於原住民的知識。反之,傳統知識被分散在名譽低落的地方農村,而它的保有者甚至也認為他們的知識比較次等2。』(Warren, 1989: 162)

 

保育與狩獵之間的高牆

在臺灣,原住民的狩獵文化如謎一般,它的不確定性深深地困惑著學術界和關心生態保育的人士,甚至也包括原住民運動者本身。狩獵不但牽連著各種生態保育和動物權的權利爭執,也牽扯到原住民文化傳承和經濟發展是否相容的辯證。在保育已成為當代全球的主流價值之下,狩獵文化已經面臨了嚴肅的考驗和挑戰。社會上大多數人普遍存在著二元對立的邏輯,他們先驗的在保育和狩獵之間構築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高牆,即保育就是保育,狩獵就是狩獵,兩者絕對無法相容。部分文化界人士認為,狩獵文化已經過時,已非當前部落生活的主要機制,所以原住民此刻不必也不該重新強調狩獵文化,而應積極適應現代社會,提高教育水平,提升在現代社會的競爭力才是正途。一些學者更直言原住民靠狩獵為生的經濟活動,是向資本主義市場經濟靠攏的行為,嚴重違背了傳統狩獵文化的精神。上述的質疑同樣發生在西方社會,最有名的案例是美國華盛頓州印地安馬考族的獵鯨事件,這個事件導致原住民和保育團體嚴重的衝突,至今餘波蕩漾3

 

無論是從臺灣或美國的案例,部分知識界人士對原住民狩獵文化的認知令人憂心。他們那種從本位出發的思考模式,以及扮演原住民文化指導者的強悍角色,在在地隱含著種族歧視的危險,未曾以平等多元的態度去思索異文化對待自然的態度,並從中學習值得現代人思考反省、追隨發揚的地方。

 

李察‧尼爾生(Richard Nelson)在其名著《尋找失落的箭矢:獵人世界裡的物質與靈性生態學》中,曾經描述他在愛斯基摩人村落中,與獵人相處的種種經驗。尼爾生感慨寫道:「外界經常低估原住民族,如愛斯基摩人的知識,這些知識很少被記錄下來,所以至今仍然鮮為人知。我相信優秀的獵人所擁有的知識,絕不亞於我們社會中受過專業訓練的科學家,縱使他們理解的體系有所不同。關於極地動物如北極熊、海象、馴鹿……等的行為、生態及利用,是可以完全以愛斯基摩人的知識書寫成冊的。」4 

 

手持弓箭、長鎗、魚叉、盾牌的鄒族獵人。明治33年(1900年)人類學者鳥居龍藏拍攝。(順益臺灣原住民博物館提供) 筆者曾於86年跟隨魯凱族的老獵人進行『魯凱族古道尋根與部落地圖繪製』的活動,在魯凱族的傳統領域中調查古道、辨識植物、尋覓獸跡以及判別位置。雖然我們帶著最先進的GPS系統和登山用具,但是這些現代化的設備在複雜的山區往往『無山小路用』,我們常常必須仰賴獵人豐富的山林經驗才能定出正確的位置,找到目標。每當在月夜裡聆聽他們講述部落神話與山林傳說時,我們深深體會到狩獵文化對族群的社會制度、經濟需求以及生命禮俗的重要性。長期以來,原住民獵人對傳統文化的維繫和貢獻不容抹煞,然而他們卻必須長期地背負著生態殺手的罪名在當代社會苟延殘喘,這種污名化(stigmatization)的現象,是不正義的社會建構的環境種族主義(environmental racism)。縱使魯凱獵人擁有豐富且珍貴的山林經驗和生態智慧,他們的傳統知識不知何時才能在我們的社會和正規的教育系統中受到重視。今天,魯凱族的獵人所企盼的並非僅是經濟生活的改善,事實上,他們更期待的是我們的政府機關、知識界和社會大眾給他們嘗試的機會。這一點,就筆者瞭解,正是魯凱族狩獵計畫的精神,也是他們尋回失落的『箭矢』─『民族尊嚴』的第一步。

 

布農族舉行重要的祭典射耳祭,一名男子正在教導小孩子學習射擊。(李道明提供) 正在魯凱族山區進行的狩獵計畫或許仍有它的盲點,筆者也同意執行該計畫的單位應虛心傾聽外界的批評和建議。但是我們也肯定他們協助當地居民尋求文化再生和部落發展的現實主義態度。這種與當地利益結合,從在地出發的學術態度,總比那些滿口關懷弱勢,尊重少數,但口惠而實不至的假道學來的誠懇。放眼目前如火如荼的臺灣總統大選,我們實在看不出有哪位候選人認真誠實地面對原住民生存權和發展權的問題,並且願意肯定原住民在歷史上對這塊土地的貢獻。各陣營向原住民選票招手的『道歉宣言』比比皆是,不過就缺少了那麼一點讓原住民自立自主的味道。由於平地資本經濟的入侵,導致了部落人口急遽的外流、價值系統的崩解、母語的消失以及傳統社會制度的解體,臺灣原住民以狩獵為基礎的傳統文化已然走到歷史的黃昏階段。眼看著逐漸老邁的獵人即將步入生命的終點,狩獵文化即將消失,不容諱言,他們正是當代保育帝國主義最無辜的祭品!多年來,夾著龐大政經力量的資本集團,以經濟發展為名肆無忌憚地闖進那片毫無阻擋力量的山林處女地,對自然環境進行粗暴沒有節制地榨取,這才是野生動物滅絕,森林資源破壞的最大元兇。我們的保育行動,應該指向這裡,而不是那些無辜的獵人。(本文原載於中國時報論壇2000.02.20

 

 

【注釋1陳永禹 2000/02/16/,『打山豬 人類的原始衝動 用文化作幌子』,聯合報讀者投書。 

【注釋2Warren. D. M. (1989) 'Linking Scientific and Indigenous Agricultural Systems', in J. Lira Compton (ed.) The Transformation of International Agricultural Aesearch and Development, pp.153 70. Boulder, CO: Lynne Rienner. 

【注釋3台邦.撒沙勒,『傳統的追尋:美國印地安馬考族Makah獵鯨記』,南島時報19999月號。 

【注釋4本段引用自原報第26期林益仁『找尋獵人的心靈』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