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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期刊2012年2月1期 -

  水淹鹿耳門──評介《福爾摩沙三族記》  文/陳芳明

鄭成功征服荷蘭人的熱蘭遮城,是臺灣歷史上最精彩、最迷人的故事。即使放在整個東亞海域的歷史,鄭成功的神奇與英勇,也是不斷受到傳述並轉述。這位被尊奉為「延平郡王」的英雄,如果只是放在中國史的脈絡來看,似乎把他做小了;必須從西方殖民擴張史的角度來看,他的人格與風格,才能獲得確切的定位。

 

打開世界地圖,可以看到西洋殖民者如何繞過直布羅陀、印度洋、南中國海,終於到達巴士海峽與臺灣海峽。這群慾望貪婪的藍眼睛,所過之處,如入無人之境。但是,他們到達福爾摩沙時,卻遭遇到強悍的鄭芝龍。他們如果要前往東北亞,就必須向鄭芝龍繳交過路費。荷蘭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都相當畏懼這位歷史人物。從他們的歷史檔案裡,他們對這位東方的海盜,可以說愛恨交加。他們從來沒有預料,還有一個創造更多挫折的英雄就要誕生。那就是鄭芝龍的兒子鄭成功。

 

屹立在臺南安平的熱蘭遮城,據說是紅色的建築。從海上瞭望,尤其在夕陽中,更是金碧輝煌。憑藉這座固若金湯的城堡,荷蘭人建立了島上的殖民政權。西方殖民主義的最大挑戰,竟是來自反清復明運動的漢人領導者鄭成功。歷史從來就是不經意發生,荷蘭人所經營的東印度公司,縱橫南洋,操控整個亞洲,卻成為鄭成功復國運動的一個註腳。

 

「水淹鹿耳門」的故事近乎神話,卻是活生生發生在十七世紀中葉。製造一個驅逐荷蘭人的戰爭,需要高度智慧與精密計畫。鄭成功盤算潮汐的漲退、民心的向背,終於完成他一生中不可能的任務,徹底把西方殖民者趕離海島臺灣。這個故事可以不斷回顧再回顧,是因為從明末以降,沒有一位歷史人物可以與西方強權對抗、決戰、征服。在中國近代史、東亞現代史,鄭成功就是具有豐富意義的代表人物。他本身既是漢人與日本人的混血兒,也是儒家傳統下忠奸之辨的中介者,又是東西對抗的勝利者。無論是他的肉體或精神,都有太多可供議論的文化記憶。     

 

陳耀昌的歷史小說《福爾摩沙三族記》,正好點出這位歷史人物的混融特質。在故事中,牽連漢人、西拉雅人與荷蘭人三方面錯綜的文化干涉與交涉。作為一位醫生,他跨界到歷史書寫,必須依賴廣博的閱讀與豐富的想像。整本書文字的節奏相當迅速,似乎跳過許多細節,直指歷史事件的核心。而整部作品其實是在提醒後人,臺灣歷史從來不是以單線主軸在發展,也從來不是以漢人為主導。挾泥沙俱下的歷史力量,浩浩蕩蕩,把那時代的各個族群的生命都匯流在一起,最後沖激成臺灣近代史的源頭。他注意到原住民、漢人移民、西方殖民,在小小海島上的衝突與衝擊。     

 

這是一部多元史觀的小說,但又可以當做歷史作品來閱讀。陳耀昌的原始企圖,歷歷在目。以這本小說為基礎,他應該可以受到期待,寫出更精彩的十七世紀臺灣史。在二十一世紀後現代的今天,他引導我們看見前近代的情感與記憶,使讀者終於覺悟,臺灣歷史是如此豐饒,如此矛盾,又如此燦爛。

 

(本文原載於《福爾摩沙三族記》,遠流出版;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