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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期刊2012年6月三期 -

  從「馬尼拉手稿」看16世紀的雞籠人與淡水人  文/陳宗仁

在大約完成於1590年代的西班牙文獻「馬尼拉手稿」中,有兩幅臺灣原住民圖像,不但是臺灣史最早的文獻之一,也是關於平埔族的珍貴史料。臺灣史學者陳宗仁曾撰述專文,介紹手稿中有關雞籠與淡水的人種描繪及文字記載,也分析這份文獻的「真實性」,並探討西班牙人想像中的雞籠人、淡水人形象與其隱喻。本文即該論文的精華摘要。

                     
在「馬尼拉手稿」中描繪的雞籠(今基隆)圖像,男、女各一人,男子上身赤裸,下圍用一條白布包裹,類似丁字褲 ,1戴金色耳環,捲髮披散,留鬍鬚,手持長矛。女子也裸露胸部,下圍白布,戴金色耳環,捲髮,但身上多披了一條紅底藍點布,手持一尾魚,用樹枝從鰓至口串起。


對雞籠人的描繪
圖像外圍有一畫框,有植物與動物,圖框上方有拼音文字「Cheylam」及由右至左寫的中文字「雞籠」。其說明文字謂:
es Cheylam reyno junto a Japón. tienen su /
rey que los govierna al qual tributan es/
tierra muy abundante de açzufre y pelean y /
pescan con fisgas.
譯文:是雞籠王國,鄰近日本,他們有自己的國王統治他們,並要納貢。此地有豐富的硫磺(açzufre),好鬥(pelean),及使用標槍叉魚。2

 

對淡水人的描繪「馬尼拉手稿」描繪的雞籠(今基隆) 的平地原住民。
「馬尼拉手稿」的淡水人圖像,男、女各一人,均赤裸上身,男子下半身似用草裙圍住,外加長布條束縛;女子直髮而短,亦穿草裙,上身另披一條紅色長布。女性耳朵、上臂、手腕均戴金色環狀飾品,男子耳垂有金色物件貫穿。男子持弓與箭:值得注意的是,弓身中央偏上方,嵌了中文字「淡水」。女子手捧人頭骨,頭骨亦如飾品,是金色。

 

圖像外圍有一畫框,有植物與動物,圖框上方的拼音文字則為「Tamchuy」及由右至左寫的中文字「淡水」。其說明文字的譯文為:

淡水是一個與雞籠(王國)相鄰的王國。該地住著暴怒的人們,好於戰爭與爭吵。是傑出的弓箭手並且經常四處行搶。在他們戰爭的時候,他們所有的人皆有一個習俗,即殺了某人後便割下頭顱、剝其皮,只留下頭蓋骨(casco),鑲上金;鑲金之後,掛在屋裡最主要廳堂的牆上,他們與其和諧共住一起。這樣,他們以擁有這種大的戰利品而被視為勇敢,一位女性總是在手上帶著她殺的重要男性的頭骨,為此,他們將看重並尊敬此女性為勇敢的人。3

 

依1990年代潘英海教授撰寫的《重修臺灣省通志‧住民志同冑篇‧平埔諸族》,歸納文獻記載,認為平埔族群男子「於幼小時先穿耳,塞以竹圈,使其漸大,再實以螺、貝、圓木、灰土」;婦女則有耳鑽數孔至八、九孔,可以嵌米珠、帶耳環。至於臂飾,使用鐵環或銅環,且成束攜帶。至於髮式,則有束髮、頭陀狀剪髮、垂髮、髮辮等。因此,雞籠、淡水人物圖像中的耳飾、臂飾及髮式,大致與文獻的描述相符。

 

1602年福建水師將領偵知臺灣有倭寇巢穴,率軍來臺征剿,陳第隨行,事後寫了一篇〈東番記〉,介紹臺灣西南海岸的原住民:地暖,冬夏不衣,婦女結草裙微蔽下體而已。……男子剪髮,留數寸,披垂;女子則否。男子穿耳、女子斷齒,以為飾也。

 

文中所指雖為南部的原住民,但頭髮披垂、穿耳、草裙的裝扮,與淡水圖像類似。17世紀的Carspar Schmalcaden,在《東西印度驚奇旅行記》中附有作者繪製的臺灣原住民(Formosar)圖像,短髮披散,上身赤裸,帶手環,下半身用深色布圍住,赤腳,作奔跑狀。與雞籠人、淡水人兩圖相比,也大致相似,只是頭髮蓋住耳朵,未呈現大耳特徵;另一方面,下半身是用布圍住,而非草裙或丁字褲造型。


雞籠人與魚
「馬尼拉手稿」有關雞籠的文字敘述提到:「此地有非常豐富的硫磺(açzufre),好鬥(pelean),及使用標槍叉魚(pescan con fisgas)。」硫磺是製造火藥的材料之一,在當時是臺灣海域社會的重要貿易品。至於好鬥,可能與村社間的紛爭有關,亦涉及獵首風俗。在雞籠的圖像中,男人倒持標槍,這種標槍可用來捕魚或獵鹿。

 

西班牙人以及往來東亞的歐洲水手會向各地原住民買魚,同一時期的西班牙與荷蘭文獻都有關於雞籠、淡水或北臺灣海域漁獲的記載。「馬尼拉手稿」描繪的雞籠人圖像,顯示了西班牙人對魚的關注,那是他們日常主食之一,同時說明16、17世紀臺灣海域豐富的漁獲;而更重要的是,雞籠人在實際生活中也捕魚與賣魚。在上述背景下,「馬尼拉手稿」的作者與繪圖者,才會特別強調雞籠人與魚的關係。


圖像的隱喻:淡水人與鑲金的人頭骨

在對淡水的文字描述中,強調淡水人是暴怒的、喜好戰爭與愛爭吵的,還說他們是弓箭手,四處行搶。這些文字,可能都在為了鋪陳接下來的敘述──獵首習俗:殺人後割頭剝皮,然後留下頭顱(casco),鑲上金飾後,置於最主要房間的牆上,由女性攜帶,是被尊敬及視為勇敢的行為。

 

16、17世紀時的歐洲,繪畫風格流行使用隱喻符號;如果圖像中出現頭蓋骨,往往是一種隱喻,以作為死亡的象徵(memento mori),意指明白人終將死亡。而在歐洲流行的美洲圖像裡,對人的肢體描繪也是一種隱喻符號,指的是美洲原住民吃人的風俗(cannilbalism)。雖然學者對類似行為的實態還有爭論,但當時的西班牙官方確信這種行為的真實性,並繪製成圖像,通行歐洲各地。不過,「馬尼拉手稿」未將淡水原住民的獵首行為置於前述的隱喻符號下解讀,既沒有道德的意味,也沒有野蠻化的企圖,反而帶有同情的理解,將獵首與個人勇氣、獲得尊敬等概念連結。

 

17-20世紀,外人與臺灣原住民社會持續接觸,也注意到獵首行為,並做出類似的解釋;如17世紀初,陳第〈東番記〉描述獵首習俗,謂:「所斬首,剔肉存骨,懸之門;其門懸骷髏多者,稱壯士。」這是指臺南一帶西拉雅族的獵首習慣。由此可見,西班牙、荷蘭及明清文獻,亦理解到獵首對臺灣原住民的文化意義。淡水男性持弓箭、女性捧人頭骨,即是在這樣的書寫脈絡中描繪所得。從這點來看,「馬尼拉手稿」的某些內容是相當寫實的。


「馬尼拉手稿」描繪的淡水原住民形象。 在1626年西班牙人佔領雞籠前,臺灣住民早有「野蠻」的名聲。1582年發生的船難,西班牙籍耶穌會士Alonso Sanchez,在事後描述船難過程,即認為當地住民會吃人肉(comían carne humana)。同為1590年代的文獻,「馬尼拉手稿」對淡水人卻只強調好戰,這可能與淡水河流域村社眾多,對立、仇殺的現象頻繁有關,而使獵首行為更受矚目。

 

西班牙人佔領雞籠後,1628年派兵在淡水河口建立堡壘,並有傳教士在鄰近部落傳教。1630年前後,Jacinto Esquivel神父在淡水傳教,據說編寫了一部《淡水語辭彙》和一部《淡水語教理書》。1632年,他在有關臺北原住民的報告中提到,Pantao部落(八里坌社)附近有一些來自Cabalan(噶瑪蘭)的族人,既是Pantao社的敵人,還會四處砍人頭。Esquivel也指出,淡水各社之間雖曾因殺戮過多、停止獵首,以免帶來惡運,但是這些外來的Cabalan人仍持續獵首。

 

「雞籠」與「淡水」概念的歷史脈絡
「馬尼拉手稿」的編纂者,對臺灣海域或臺灣島的描繪,為何使用「雞籠」與「淡水」這兩個地名概念呢?

 

「馬尼拉手稿」開頭即描述西班牙新任菲律賓總督Gómez Pérez Dasmariñas與其子Luiz Pérez Dasmariñas從美洲乘船到馬尼拉,然後敘述東亞海域各地的原住民。學者Charles Boxer因此推論,「馬尼拉手稿」的纂輯可能與這對父子有關;而手稿中最晚的敘述年代大約在1590年前後,Dasmariñas父子也是在1590年前往馬尼拉,所以在時間上更加強了這種可能性。

 

不僅如此,「雞籠」、「淡水」既不是西班牙式地名,也非西班牙人自創。因此,當西班牙人使用這兩個明顯來自唐人的地名概念時,表示他們已牽扯入這兩個地名在臺灣海域的歷史脈絡了。

 

總結而言,這套雞籠、淡水的認知體系,承接自福建船商、水手的認知,再添加西班牙人對商品(魚)、暴力(獵首)的關注。而西班牙人這套認知概念及相關著作,則與1590年前來馬尼拉的Gómez P. Dasmariñas父子關係甚深。(本文作者現為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助研究員)

*關於本篇主題之完整論述,請參見作者之論文:〈「馬尼拉手稿」中的雞籠人與淡水人〉

 

【注釋1】瀨川孝吉純收集此種包裹下半身的布條實物,屬泰雅族與達悟族(原作ヤミ族),見渋谷区立松濤美術館編集,《特別展臺湾高砂族の服飾:瀨川コレクション》東京:編者刊行,1983。
【注釋2】此段文字由李毓中教授抄譯,筆者略作修改。
【注釋3】此段文字由李毓中教授抄譯,方真真教授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