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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期刊2017年12月35期 -

  17世紀荷蘭宣教師所編撰的華武壠語(Favorlang)文獻  文/林昌華

林昌華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牧師、玉山神學院助理教授

研究專長為17世紀荷蘭歸正宗教會史料、19世紀的基督長老教會史料、馬偕研究。譯著《黃金時代:一個荷蘭船長的亞洲冒險》,編著《李登輝的家族相簿》,翻譯全12冊《馬偕日記原稿》等。

 

 

 

17世紀荷蘭宣教師所編撰的華武壠語(Favorlang)文獻

華武壠史料的出現與出版

華武壠辭典的出現是意外的收穫,19世紀初荷蘭東印度牧師W. R. van Hoëvel在「巴達維亞改革宗小會檔案館」(Kerkenraad van Hervormde Gemeente te Batavia)當中找尋希伯來文和馬來文對照的辭典時,無意間找到這件Favorlang的辭典手稿。他對於辭典所列舉的地名極為陌生,後來透過法連丹《新舊東印度誌》的資料,才瞭解原來這份文件和台灣的宣教有密切的關係,於是將這件手稿抄寫整理,並同時由W. H. Medhurst翻譯成為英文,兩個版本同時在1840年出版(註1)2年之後的1842年,荷蘭學者 C. J. van der Vlis在烏特烈支大學圖書館找到台灣語字彙集手稿(Formosaansche Woordenlijst volgens een Utrecht Handschrift(註2),短短時間內,華武壠語和西拉雅語的辭典先後出現,引起語言學者極大的興趣。台灣的語言和馬來語的關係為何?這一直是語言學者極有興趣的一個主題。但是這兩份字彙集出現以前,除了倪但理(D. Daniel Gravius)分別於16611662年所翻譯出版的《馬太和約翰福音書》和《基督教信仰要項》以外,沒有其他可以參考的資料。所以這兩件台灣原住民的辭典出現,正可為這個長時間以來的難題提供部分的解答。(註3)以華武壠語編撰的史料除了辭典外,另外一件也是非常重要的史料是華武壠語的《台灣島華武壠語教理問答與講道篇》(Leerstukken en Preeken in de Favorlangsche TaalEyland Formosa))。這份史料是由1637-1651年服務於華武壠地區教會的花德烈牧師(Rev. Jacobus Vertrecht)所編寫。而《華武壠語辭典》(Woord-boek der Favolangsche Taal)則是由哈伯宜牧師(Rev. Gilbertus Harpartius)所蒐集編撰。筆者認為,除了語言學上的重要意義之外,華武壠語辭典的編寫也有特定的目的,哈伯宜牧師,除了將華武壠語翻譯成為荷蘭文外,也盡可能的在文字當中介紹當地原住民的風俗習慣,也是因為他的努力,才使得藉由他的辭典加上花德烈牧師的教理問答所討論的華武壠宗教信仰,兩份史料的配合使得建構華武壠族民族誌的嘗試成為可能。

華武壠相關文獻的編撰者:花德烈牧師(Jacobus Vertrecht)與哈伯宜牧師(Gijsbertus Happart

雖然首先受派在華武壠地區服務的神職人員是西門范布練牧師(Rev. Simon van Breen),但是真正鑽研華武壠語編撰教材的人是花德烈與哈伯宜兩位牧師。他們的生平如下:

花德烈牧師

花德烈牧師又名為Vertregt Vertrechtius ,於1606年生於荷蘭來登(Leyden),他在1625年進入來登大學的印度神學院(Seminarium Indicum)就讀,在1632年由密德堡港(Middelburg)搭乘愛密利亞號帆船(Emilia)到達巴達維亞。隔年他與一位英國軍官的女兒結婚,同月的最後一天搭乘船隊前往蘇拉特(Suratte)服務擔任牧師職務。稍後改派到安汶島(Amboina),16361010日改派班達島服務,隔年的711日改派來台。受派服務於華武壠語地區。在那裡服務直到1651年,除了被捲入與菲爾伯長官(Governeur Nicolaez Verburg)的衝突以外,同時也是因為他的妻子因病過世,於是離開台灣返在隔年1月到達巴達維亞。根據學者研究指出花德烈牧師是一位熱心研究又對語言有天份一位牧師。所以他能在極短的時間當中使用華武壠語服務教會,也能夠編撰了數篇華武壠語的信仰教材(註4),讓後來的學者能夠對華武壠族群相當程度的認識。

哈伯宜牧師

哈伯宜牧師生於荷蘭城市Goes,父親為服務於該城的牧師亞伯拉罕.哈伯宜(Rev. Abraham Happart),出生時間不詳,只知道他在1643年進入烏特烈支高等學院(Utrechtsche Hoogeschool)研讀神學。畢業之後以牧師候選人身份(proponant)受到鹿特丹中會(Rotterdam Classis)差派前往東印度地區服務。他在1648年到達巴達維亞(Batavia 現今雅加達),並在1649322日受派前來台灣服務。在台灣期間原先服務於新港、大目降、目佳溜灣教會擔任聖職。然而,由於無法學會西拉雅語,加上來台之後水土不服不斷生病,所以都一直留在熱蘭遮城當中的荷蘭人教會中服事。然而因為被捲入長官與牧師的爭議,所以在16521226日被遣送回到巴達維亞。在那裡他請求東印度總督和評議會(Gouv. en Raden van Indiee)的審理,在得到平反後於隔年的47日回到台灣,此次受派前往華武壠地區服事,也就是在服務期間編撰了《華武壠語辭典》。根據資料顯示,他在華武壠服務的時間並不長,後來在當地過世(註5)

華武壠人與荷蘭人的接觸

華武壠族位於台灣中南部,所在位置大約在現今的雲林、彰化一帶。可能是土地肥沃的關係,所以部落的規模相當大,根據文獻顯示華武壠社的居民可達4000人之譜。為了維持這種規模人口部落的生存,就必須在資源上做相當程度的控制,為了維持糧食的自給自足。避免外族入侵傳統領域就成為華武壠部落的重要活動。因此在荷蘭文獻當中可見華武壠族與西拉雅人或唐人的衝突。儘管如此,華武壠地區並不是16351636年荷蘭的麻豆社征伐所攻擊的地區。荷蘭在統治地域擴充之後,發現這裡所生產的梅花鹿產量遠比已經逐漸枯竭的南部地區來得豐富。所以荷蘭人的目光逐漸轉移到這個物產豐富的地區。

荷蘭與華武壠的接觸,基本上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大員的荷蘭完成首度統治區域擴張之後,荷蘭人所統治的區域和華武壠地區比鄰,當時荷蘭人允許唐人在統治區域內從事農耕與狩獵,此事讓華武壠族傳統的狩獵領地受到相當程度的威脅。因此,在華武壠社當中就出現主戰派與主和派兩種聲音。由於荷蘭勢力進逼的態勢極為明顯,因此初期是由主戰派勢力佔上風。所以華武壠的戰士多次前往魍港,攻擊在當地活動的唐人。而這個舉動剛好給覬覦華武壠土地的荷蘭人一個出兵的藉口。因此荷蘭長官范德堡三度率領荷蘭軍隊和原住民盟軍,進行懲罰性的攻擊。

在這裡必須要瞭解魍港的所在地,根據熱蘭遮城日誌第2冊的地名解釋,魍港所在地是嘉義縣布袋鎮的好美里(現在的八掌溪出海口北岸),這個地方距離華武壠社所在地的虎尾地區相當遙遠的距離,為什麼華武壠人千里迢迢到布袋去攻擊當地的唐人?筆者認為有兩個可能,第一個是魍港附近的區域也還算是華武壠社的狩獵區域範圍,所以他們才會對出現在當地的唐人感到芒刺在背。再者,雖然荷蘭人曾經警告華武壠人不可攻擊唐人,但是正如先前所說的,早期是以主戰派居上風,所以在他們認為戰士人數和士氣都占上風的情況下,就在完全不計算後果的情況之下發動攻擊。(註6)

第三次征伐之後,族群士氣受到重大打擊的華武壠人投降,並且簽訂8個項目的〈和平條約〉,荷蘭和華武壠人的關係進入第2個階段。華武壠人成為荷蘭人的順民,也派員參加地方集會,完全接受荷蘭人的統治。而荷蘭東印度公司也派遣首位神職人員兼行政官員的西門‧范布鍊牧師(D. Simon van Breen, 1843-1647)進入華武壠地區。這是台灣改革宗教會首度擴充到這個地區。除了西門‧范布鍊牧師以外,在這個時期台灣改革宗教會還派了兩位宣教師駐在華武壠地區,這兩位牧師為華武壠族留下重要的歷史文獻。他們是花德烈牧師(D. Jacobus Vertrecht, 1647-1651)以及哈伯宜牧師(D. Gijsbert Happartus, 1649-1652)。這三位牧師總共只服事了9年,當中還要扣除他們初到台灣,留在大員城內學習語言的時間。由於華武壠語和西拉雅語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語言,所以這些宣教師實際在華武壠服事的時間還要再縮短。儘管時間短暫,但是花德烈和哈伯宜牧師留下華武壠最重要的和本色化的教理問答與辭典。然而後來花德烈牧師與台灣長官的衝突在1651年被迫離台,加上哈伯宜牧師病故。華武壠的傳教事業陷入停滯的狀況,這個階段持續到1654年。後來由於缺乏牧師監督,加上駐在華武壠的學校教師對待當地人的惡行讓荷蘭行政官員極度憂心,深怕這種舉動會導致華武壠人的叛變。1656年起派遣列奧拿牧師駐在當地,由於列奧拿牧師並沒有留下什麼紀錄,所以他在當地服務的成果如何目前不明。哈伯宜牧師編撰的《華武壠語辭典》(Woord-boek der Favorlang Taal),和花德烈牧師編撰了華武壠本色化的教理問答,內容除了表達基督教信仰與原住民宗教的對應關係以外,也提供學者瞭解華武壠宗教與文化的重要參考資料。因此兩份資料可以互相印證,顯示出17世紀華武壠族的部分面貌。

 

1:花德烈牧師書信手稿。(圖:作者提供)

 

2:華武壠語辭典。(圖:作者提供)

 

3Favorlang catechism。(圖:作者提供)

 



(註1) 這個字典收錄的字母有A156字、B162字、Ch146字、D73字、E9字、G25字、H5字、J3字、I32字、J3字、K135字、L51字、M670字、N21字、O44字、P467字、Q1字、R130字、S152字、T309字、U32W1字、Z40字。共有2664個字,甘為霖所編的字典則有2727字,兩個字典差別63個字,應該是甘牧師將他所認為可以獨立出來的字,單獨列成一個字條的關係。

(註2) 這份手稿共有兩個部分,亦即字彙集與4段簡短的對話錄,出版後的字彙集有31頁,編撰者以主題分類而非以字母順序來編寫,字彙集的16個主題包括:上帝與自然;城市、房舍與家具;時間;人類和其行動;身體部位;身體的病痛;服裝與武器;船隻器具;貴金屬、香料與植物;野獸;禽類;魚類;數目;副詞、連接詞、介系詞;形容詞;動詞。村上直次郎編撰的《新港文書》第VII篇的〈福爾摩沙語字彙〉打破原先的編排方式,而將這1069個單字以字母順序,加上英文翻譯。而對話錄共有4段,內容是討論學校教育的問題。甘為霖牧師將這4段對話收錄於《台灣佈教之成功》(On account of the Missionary success in the Island of Formosa)第1冊當中。

(註3) 相關的討論,請參考,Henning Klöter, Fact and Fantasy about Favorlang: Early European Encounters with Taiwan’s Languages, 2nd Conference of the European Association of Taiwan Studies, Ruhr Universität, Bochum, 1-2, April, 2005 

(註4) Troonstenburg de Bruijn,. Biographisch Woordebboek van OostIndische Predinkanten, Nijmegen: P.J.Milborn, 1893. P. 455

(註5) Troonstenburg de Bruijn,. Biographisch Woordebboek van OostIndische Predinkanten, Nijmegen: P.J.Milborn, 1893. Pp.165-166

(註6) 華武壠人對魍港地區的唐人發動兩次攻擊,第一次是在163662728日的熱蘭遮城日誌,收錄來自高等商務員(Opperkopmanvan Sanan的書信,內容當中記載,華武壠人於數日前殺害3名在魍港捕魚的唐人,也傷害一些人,還有一批人被割掉頭髮。第2次發生在同年的8月底,唐人的領袖跑到魍港向荷蘭商務員表示,有180190名華武壠人前往石灰島,只要有機會,就計畫攻擊或燒毀荷蘭人所興建的木柵。請參考,江樹生譯,《熱蘭遮城日誌,第一冊》(台南:台南市政府,2000),頁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