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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期刊2012年6月3期 -

  「平埔族」名詞淺說  整理/本刊編輯部

清代乾隆年間的平埔族畫像。(智慧藏資料室)

 

平埔族的名稱如何形成與演變?平埔族的歷史形象為何?語言文化何時流失,現今族語如何存續?本文以名詞簡介的方式略加瀏覽。

 

來自外人的他稱
東番:
明萬曆30年(1602年)沈有容率兵襲擊以「東番」(臺灣)為根據地的日本人,陳第隨軍同來,對臺灣西南部的原住民有詳細的觀察,並將見聞撰成〈東番記〉,是第一篇現地描繪臺灣原住民的中文文獻。 

熟番:康熙55年(1716年),閩浙總督覺羅滿保在〈題報生番歸化疏〉中,首次以「熟番」一詞指稱歸化「生番」,其疏云:「臺灣遠屬海外,民番雜處,習俗異宜。自入版圖以來,所有鳳山縣之熟番力力等十社、諸羅縣之熟番蕭壠等三十四社……,俱各民安物阜,俗易風移。其餘南北二路生番,自古僻處山谷,聲教未通。」康熙56年,《諸羅縣志》則如此定義熟番:「內附輸餉者曰熟番,未服教化者曰生番或曰野番」。 

英國攝影家湯姆森鏡頭下臺灣平埔族婦女。(John Thomson攝影)清代的番社是賦稅單位,反映清廷的統治力。康熙55年覺羅滿保題報時為44社,乾隆6年(1741年)有89社,乾隆32年設南北路理番同知時為93社。迄嘉慶17年(1812年)噶瑪蘭廳成立時,又增加36社。 

平埔:雍正6年(1728年),陳倫炯在〈東南洋記〉云:臺灣「西南一帶沃野,東面俯臨大海,附近輸賦應徭者,名曰『平埔』土番。」(收於《海國聞見錄》),此為「平埔」一詞最早出現的文獻。平埔,是相對於山地,泛指平原地區。

Pepohoan:同治10年(1871年),英國攝影家湯姆森(John Thomson,1837-1921)來臺,走訪打狗港、安平、六龜等地,拍攝一系列Pepohoan的珍貴影像。Pepohoan是福建話「平埔番」的拼音。 

平埔族:日治時代,臺灣總督府先是延續清代官府及民間慣習,稱原住民為「蕃人」或「生蕃」、「熟蕃」,並以此作為戶口調查、戶口制度中登錄身分的根據。大正12年(1923年),東宮太子(即日後的昭和天皇)訪臺,在觀賞總督府安排的各種原住民節目後,認為「蕃人」一稱有歧視之意,建議改為「高砂族」。昭和10年(1935年)第四次「國勢調查」時,「熟蕃」改名「平埔族」、「生蕃」稱為「高砂族」,大部分公文書或學術論著也開始跟進使用。
東寧族:昭和7-8年(1932-33年),部分平埔族向當局要求改名「東寧族」。日警將此正名運動視為政治運動,並對獲聘為贊助員的學者移川子之藏展開調查。

 

《皇清職貢圖》中的「臺灣縣大傑嶺等社番婦」。(智慧藏資料室)平埔族素描
《番社采風圖》:
以滿人身分擔任巡臺御史的六十七,在乾隆9-12年的任期中,曾將其親見聽聞的臺灣民情風物,寫成《番社采風圖考》48則,並請畫工根據資料或現場情境,繪製《臺海采風圖》、《番社采風圖》。

其中的《番社采風圖》,即是原住民風俗圖,紙本,彩色工筆畫,冊頁有18幅:其中一幅是地圖,是我們瞭解18世紀臺灣西部原住民社會的珍貴史料。

《皇清職貢圖》:乾隆16年(1751年),大學士傅恆奉乾隆帝諭旨,命各省總督、巡撫等繪製邊區民族的衣冠、狀貌圖像,送軍機處呈覽,以宣揚邊陬異族的「輸誠向化」,滿足天子厚德、蠻夷番戎歸化來朝的自我期許與想像,此即《皇清職貢圖》。其中,關於臺灣的部分計有:臺灣縣大傑顛等社平埔族社群8種,歸化原住民及內山原住民社群4種。

 

寫真平埔族《皇清職貢圖》中的「諸羅縣簫壠等社熟番」。(智慧藏資料室)
1. John Thomson
英國攝影師John Thomson,為完成攝影集Illustrations of China and its People(《中國和他的子民》),在馬雅各牧師(James L. Maxwell)的建議與陪伴下,在同治10年(1871年)來到臺灣南部,除拍攝城鎮、鄉村的風景外,其對南部平埔族人物肖像的記錄,最為著稱。這些照片數量多、品質好、內容豐富,是早期臺灣照片中大家最熟悉、也最常運用的。

2.鳥居龍藏
日本人類學者鳥居龍藏於1896-1900年間,在臺北地區、六龜里、加禮宛等地進行平埔族調查,除了文字記錄,並留下若干珍貴的攝影圖像。

3.淺井惠倫
日本語言學者淺井惠倫於昭和11年(1936年)在臺灣北部、東北部調查紀錄凱達格蘭族、噶瑪蘭族的詞彙、傳說故事與歌謠,留下珍貴的口述紀錄與影音資料。

 

平埔族語文

新港語:荷蘭時期來臺的宣教師,教導平埔族以羅馬字拼寫自己的族語。新港語與今閩南語發音有諸多近似處,如:Hibi為蝦米、Misowa為麵線、Tauju為豆油(醬油)。中研院語言所李壬癸院士推估,新港語大約在1830年代成為「死語」。

華武壠語:華武壠又稱費羅朗、虎尾壠。1650年荷蘭宣教士哈伯特(Gilbert Happart)在華武壠地區(今彰化、雲林一帶)宣教,著有《華武壠語詞典》(Woord-boek der Favorlangschetaal),收錄2,662個單字,後由英國傳宣教士翻譯成英語,華武壠語今已佚失。
歌謠文獻:巡臺御史黃叔璥撰有《臺海使槎錄》一書,其中的〈番俗六考〉記載原住民族的起居、飲食、婚嫁、喪葬等風俗,並以中文記音記錄34首歌謠,為平埔族最早的歌謠文獻,試舉二首如下:

 

〈哆囉嘓社麻達遞送公文歌〉
喝逞唭蘇力(我遞公文),
麻什速唭什速(須當緊到);
沙迷唭呵奄(走如飛鳥),
因忍其描林(不敢失落);
因那唭嚂包通事唭洪喝兜(若有遲誤,便為通事所罰)!

 

〈麻豆社思春歌〉
唉加安呂燕(夜間難寐),
音那馬無力圭吱腰(從前遇著美女子);
礁嗎圭礁勞音毛(我昨夜夢見伊),
沒生交耶音毛夫(今尋至伊門前),
孩如未生吱連(心中歡喜難說)!

 

麻答、篤木固:〈哆囉嘓社麻達遞送公文歌〉中的麻答,是指清代為官府傳遞公文的平埔族未婚男子,「插雉尾於首,肘懸薩豉宜,結草雙垂如帶,飄颺自喜;沙起風飛,薩豉宜叮噹遠聞,瞬息間,已十數里。」 

有趣的是,「因那唭嚂包通事唭洪喝兜」一句,除了族語外,還夾雜了一個外來語「通事」,說明清朝基層行政角色在熟番社會的影響力。而文獻中常出現的另一個詞 「篤木固」,可能是外來語Tobaco(菸草)的音譯。 

熟番歌:道光15年(1835年)噶瑪蘭通判柯培元撰寫〈熟番歌〉,描述平埔族人土地遭奪,前往官府告狀,但因語言不通(啁啾鳥語無人通),被杖打一頓的辛酸痛苦:

 

    人畏生番猛如虎,人欺熟番賤如土;強者畏之弱者欺,毋乃人心太不古;
    熟番歸化勤躬耕,荒埔將墾唐人爭;唐人爭去惡且死,番悔不如從前生;
    竊聞城中賢父母,走向城中崩厥首;啁啾鳥語無人通,言不分明畫以手;
    訴未終,官若聾,竊窺堂上有怒容;堂上怒,呼杖具,杖畢垂首聽官諭;
    嗟爾番,爾何言?爾與唐人皆赤子;讓耕讓畔胡弗遵?吁嗟乎!
    生番殺人漢奸誘,熟番獨被唐人醜?為父母者慮其後。

 

平埔族的文化變遷
通婚漢化:
1629年,荷蘭宣教師干治士(G. Candidius)致巴達維亞總督的意見書說:「此時派遣適當的傳道者,實屬急要之事;而以傳道為終生事業,與當地女子結婚,作永住之計,是所最為希望者……。」 

 

清朝的《大清律例.戶律.婚姻》規範:「福建臺灣地方民人,不得與番人結親,違者離異,民人照違制律,杖一百……。其從前已娶,生有子嗣者,即安置本地為民,不許往來番社。」雖然如此,平埔族與漢人通婚者日漸成風,〈番俗六考〉云:「歸化番女亦有為漢人妻室者,往來倍親蜜。」然而,通婚造成原住民社會男女適婚人口失衡及社會問題,「番民老而無妻,各社戶口日就衰微。」 

祖靈崇拜:〈番俗六考〉記錄澹水(淡水)各社祭祀歌,其詞曰:「虔請祖公,虔請祖母,爾來請爾酒,爾來請爾飯共菜。庇佑年年好禾稼,自東至西好收成,捕鹿亦速擒獲」,可知北部平埔族也祭拜祖靈。 

 

馬偕牧師在宜蘭、花蓮向噶瑪蘭人傳教時,曾多次勸導他們放棄傳統信仰與祭祖儀式。光緒16年(1890年),馬偕在花蓮的加禮宛村落訪問,約有500人將家裡的神主牌、神像、香、金紙等丟到籃子裡,挑到廟前焚燬。 

番仔土地公:明治29年(1896年)雷朗社秀才陳春正提供給伊能嘉矩的手冊提到:「平埔番,原前自刻木為神,其狀如人,或耳目口鼻,或手足皆有,乃謂土地公也,故謂之番仔土地公也。」 

平埔族漳泉腔:雍正末年,《臺灣志略》記載:「凡近邑之社,亦知用媒妁聯姻……,且多剃頭留鬚,講官話及泉、漳鄉語,與漢民相等」。 

 

同治9年(1870年),淡水同知陳培桂的《淡水廳志.風俗考》如此描述:「今自大甲至雞籠,諸番生齒漸衰,村墟零落,其居處、飲食、衣飾、喪葬、器用之類,半從漢俗,即諳通番語者十不過二、三耳。」 

明治29年(1896年),伊能嘉矩在臺北地區調查,發覺平埔族的衣食住行、語言都與漢人無異;不過,「平埔番與漢族都認為他們不是同族」。明治30年,伊能嘉矩訪查埔里地區的平埔族,發現當地的族語亦多已流失,僅老一輩對族語還有記憶。

 

昭和11年(1936年),人類學者移川子之藏、馬淵東一指出:神主牌之類的文物是很好的歷史記錄,遺憾的是多數傳教師熱衷於傳播教義,不考慮信徒的立場與需要,對舊有文物傾向於破壞。所以,噶瑪蘭族自古留傳的文物,在接受新宗教時大多遭到湮滅了。同年10月,日本語言學者淺井惠倫教授在貢寮新社找到一位75歲的老太太潘氏腰,請她到臺北口述Basay(馬賽)語,記錄了約1,000個詞。

 

同年12月,淺井教授從宜蘭社頭請來69歲的吳林氏伊排,口述Trobiawan(哆囉美遠)方言。雖然如此,隨著熟諳族語的耆老凋零,這些語言也跟著流失。

 

日本攝影家鳥居龍藏鏡頭下,神似平埔族卻著漢服之人。(順益臺灣原住民博物館提供)平埔族語現況
猫霧捒社番曲:
民國37年(1948年),考古學者宋文薰、劉枝萬、陳金河在埔里向毒阿火採得「猫霧捒社番曲」家藏手抄本;透過毒阿火的解說,這套猫霧捒社的祭祖歌謠,始得以重見天日。

馬賽語:日本學者土田滋將淺井惠倫於昭和11年記錄、未經公布的馬賽語口述紀錄與影音資料整理、公諸於世,此即《臺灣.平埔族及言語資料及整理の分析》(Linguistic Materials of the Formosan Sinicized Populations I:Siraya and Basai, 1991)一書。 

巴宰語:自民國86年(1997年)起,中研院院士李壬癸開始向世居埔里愛蘭的潘金玉女士學習巴宰語;在13年中,共進行43次,每次多則5-6天,少則幾小時。在她的協助下,李壬癸與土田滋共同編纂完成《巴宰語詞典》,於90年出版。99年10月24日,全臺灣唯一精通巴宰語的巴宰族長老潘金玉逝世。 

西拉雅語:菲律賓Bisaya族人萬益嘉,與臺灣平埔族的妻子萬淑娟,自90年起蒐集臺灣荷治、日治時期相關史料,並根據荷蘭宣教師翻譯的新港馬太福音書與現存新港文書,比對、還原了3,000多個新港語語彙,於97年出版《西拉雅詞彙初探》,並在臺南縣政府支持下編成教材,進行校園推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