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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期刊2014年8月16期 -

  簡史朗聲耕邵語,再現逐鹿風光 文/張倩瑋

很久以前,邵族祖先帕達木和族人一同打獵,有一天,他在叢林發現一隻從沒有見過的白鹿,於是和族人全力追捕,一路追到今南投縣魚池鄉,遠遠看去,白鹿突然跳進一條大河(日月潭)。帕達木和族人回到家鄉後,告訴村裡的人,他們發現一個有山有水、有吃不完的大魚,花草樹木非常漂亮的人間仙境。於是,帕達木帶著族人遷往這片新天地。

這是邵族的白鹿傳說,相傳邵族人就是追逐白鹿而來到今日月潭一帶。

 

挽救瀕危語言,編輯語言教材為推廣基礎

說到日月潭,其晨曦的美景名聞中外,是國際間少數素負盛名的人工湖泊,也是臺灣原住民族第10族「邵族」(ita thao伊達邵)的故鄉。近百年來,隨著漢人進駐、政權干預,使得ita thao被迫遷移、文化也逐漸被淡化。然而,青山綠水依舊,一波波的觀光潮湧進日月潭,ita thao卻得面臨救亡圖存的危機。

關於 ita thao,人口約 700人,僅多於撒奇萊雅族,是全國人數第二少的原住民族。大部分聚居在魚池鄉日月村(德化社),即日月潭畔,少數幾戶定居在水里鄉頂崁村的大平林,是個相當袖珍的原住民族群,生活環境隨著日月潭的商業化、觀光化而帶來改變,面臨生存競爭的壓力,漢民族語言、文化全面入侵,逐漸取代傳統,使得部落傳統文化、語言走向式微。

為了推動原住民的母語教學,原住民族委員會和教育部於2005年合作編輯 40種版本的原住民族語言教材,作為學校推廣母語教學的基礎。

 

文史研究是研究語言的初衷

 

在40種版本的原住民族語言教材中,最令人好奇的,是邵語的編輯委員──沒有深邃的輪廓、操著平地人口音,在南投縣大成國中擔任國文老師的簡史朗。一位土生土長於埔里、道道地地的漢人,在ita thao的部落裡會說傳統母語的族人已寥寥可數,簡史朗卻能說著流利的邵語、熟知部落文史。

我的邵族名字叫做Ti-an」,簡史朗介紹自己的族名,原來是部落裡的女祭司替他取的名字。一個非族人、非原住民族能得到部落的認同,為其取族名,是非常光榮的事。

接觸邵族文化,跟簡史朗是教師的身分有很大的關係,他因為教學而研究起地方文史。他說,南投是一個多元民族的地區,伴隨他成長的埔里,是人類學的寶藏,多族群在此交會,生活圈中有原住民的出現,族群間的互動,習以為常,加上自己擔任教職,必須編輯教材,才會跨入文化研究的領域,「我只是在研究我的生活環境。

簡史朗著迷於故鄉的文史調查工作,除了教學時間外,其他時間幾乎都奉獻給邵族,一下用DV紀錄邵族傳統儀式,一會兒用相機記錄邵族生
活,手邊還不停地在紙上著墨些什麼;家中堆積成山的史料,一座座資料櫃從4、5坪大的工作室延伸到茶水間,對簡史朗來說,這些都是無價之
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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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史朗(左)積極進行文史調查工作,來整編語言教材。(圖片來源/簡史朗)

 

搶救文化要從語言著手

走進部落探尋研究,語言是很好的切入點,簡史朗說,「如果不懂這個族群的語言,文化研究就像隔層紗。」由於邵族語的構詞、文法和漢語不同,因此文字翻譯上會產生誤差,加上邵語發音的部位較為特殊,有邊音,多個邊音的發音意思就不同,若不懂邵語便無法貼切地理解邵族文化意涵,這也是促成簡史朗學習邵族語的動機。

因為深入了解邵族文化,他因而擔憂邵族文化流失的危機,「搶救文化要從語言著手」,如果在家中能用母語來溝通,這個語言不會消失,可惜,外來語已成為邵族人的通用語言。而且,南投隔代教養的問題非常嚴重,孫子不會說母語,祖父母為了和孫子溝通,被迫學習外語,久而久之,母語就慢慢退化。

簡史朗指出,阿美族、泰雅族等人數多,會說母語的也多,邵族人少,會說母語的人相對較少,其中三、四十歲的年輕人會講邵語的已經
非常少,能用母語完整講出句子者區指可算,頂多只會幾個單字,夾雜在華語中。

以水里的大平林部落為例,部落沒有一個人會說邵語,簡史朗以驚異的口吻重複著,「沒有一個人」,部落裡最後一位懂得和祖靈溝通的先生媽(女祭司)已過世,加上祖靈信仰被同化,祖靈象徵的祖靈籃被收起,在在說明了母語在那裡已經死亡、甚至可說文化已完全斷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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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史朗參加各研習會來推廣邵族文化之美。(圖片來源/簡史朗)

 

 

先生媽與族群的連繫

 

先生媽在邵族的傳統信仰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專門負責主持祭典,也是與祖靈溝通的媒介,全程以傳統的儀式、流利的族語進行,甚至肩負著保存族群文化完整性的重責大任。對於邵族來說,傳統信仰、文化、語言需依靠祭典,把氏族結構、社會運作結合在一起,凝聚向心力,所以假如先生媽、祖靈籃、語言,維繫族群的金三角一個個的消失,那麼族群傳承的危機就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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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媽在主持祭典,祖靈具體存在於祖靈籃之中。(圖片來源/簡史朗)

 


「自覺」是語言復興的契機

族語的消失真的是太可怕了!只要一代人、兩代人不用,語言就會不見。」礙於邵語的發音特殊,學習起來挫折感很大,學校裡每週 1-2小時的母語課很難吸引小朋友學習,且學校教育是單向溝通,這也是推行邵族語困難重重的原因之一。
母語如果不是從家裡出發,語言的傳承是很悲觀的,因此,簡史朗憂心邵語會變成死語。

族語應該走進家庭,再從家庭走入社區、社會,做為一個能達到雙向溝通的語言才有活力。但如何讓母語從家裡出發?簡史朗說出「自覺」二字,身為邵族人有沒有感覺自己文化的消失?他敘述著邵族面臨的最大困境,菁英分子都到外地工作,留在部落裡的除了老人,就是社經地位較為中下者,他們即使知道維護文化的重要性,但文化傳承必須面對的現實問題,「是要顧腹肚,還是顧媽祖」。

簡史朗承認振興文化不能以「顧飯碗」為藉口,尤其原住民語為口述文化,一代代地傳承,每向下一代,就在遞減,不常使用的詞彙會被遺忘,發音、用字也都會隨時代轉變而有變化,「語言的傳承是一場持久戰,時間不等人」他也了解補救工作的困難度,但礙於他不是個邵族人,能幫忙的力量有限,還是要靠邵族人的自覺。

簡史朗表示,許多文史工作者在投入文化研究中,容易造成對文化的過度狂熱而有不適當的行為出現,說不清研究邵族文化有多久的時間,但簡史朗總能清楚的劃分自己的界線,雖然有心為邵族做些什麼,但他強調,畢竟自己是個外族人,有些事不該插手。

就像語言的復興工作,許多部落中社經地位較高的家長,把小孩子送到都市學校上課,就怕失去競爭力,但這不代表孩子不需要母語的薰陶,此時,兩相比較下,陷入兩難選擇。唯有激發邵族人的使命感,但該怎麼做?需要邵族人自己體會。

外界所能做的就只有製造誘因,包括語言的學習、對環境的認同、對自己文化傳承的危機感,簡史朗強調,「語言是文化傳承的根。」像政府大力推動 12年國教免試升學,良善的立意可能阻礙學生學習母語的動機:以往考試升學管道,原住民學生可透過母語認證得到加分,現在這個動機沒有了,該怎麼辦?

 

語言文字化,減輕學習壓力

 

沒有自己的語言,思考鳥在叫」,邵語說「小鳥在唱歌」,每個族群語言中詞彙的產生就是那個族群生活背景的顯現。不懂得自己的族群語言,文化意涵不只會被抽離,甚至被扭曲,簡史朗反問,「你說語言重要不重要?」當然無庸置疑,語言若被抽離,思考就會被取代。努力於保護邵族語,兩年前他又接受委託,和邵族耆老合作,編輯起電子版的邵族字典。這可說是原住民語言的一大突破,他振起精神,專心於邵語口傳文字的
採錄工作,然後,逐字翻譯,再結合華語,努力以不失真的方式把邵語的資料統整起來,等於把語言給文字化。

簡史朗認為,學語言講詞彙,除了要會念、會寫,如果有一個對應可以查詢的字典,對於學習語言來說可以減輕學習者的壓力。不過邵語字典編起來可不簡單,雖然編排上和一般字典一樣,照羅馬拼音的字母排序,但邵語有很多字根的變化,每種變化都有不同的字義,且隨時都有新詞彙增加,所以需要不停地增補、修訂。他說,語言有著趨變性,尤其日月潭是很早就開發的觀光商業區,對於利益、金錢的競逐是難免的,族人為了做生意,學習閩南語、華語、英語、日語樣樣來,而犧牲了母語。語言和文化相互牽動,正左右著邵族的存亡。

邵族語言的發展現狀雖不免令人憂心,但他依然不失熱心,謙說自己個性很雞婆,從不居功、也不求什麼名利,他認為自己從研究邵族中得到許
多,包括學會邵語、了解部落文化,對於一個研究者來說是心喜的,所以只要邵族人需要幫忙他就願意回饋,就像他在部落中每週4堂課,開班教授族人說母語一般。

年屆 62歲的簡史郎提早從學校退休,他想全心全意投入文史採集與研究,盡其所能累積基礎資料。萬一真的有一天,邵族像平埔族一般,文化、語言被完全同化,至少回過頭來還有可以補救、挽回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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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族語教學,讓族語有延續的機會。(圖片來源/簡史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