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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期刊2015年8月22期 -

  初次噍吧哖事件──文獻再解析的必要  文/翁佳音

翁佳音

一、地震後的迷蹤

 

1661年這一年,是臺灣動亂的一年,南部嚴重地震,全島有外患入侵;叛逆、投誠,異族之間恩怨,比三角關係還複雜。但後來講說這段歷史的人,目珠與嘴唇好像只放在國姓爺鄭成功率兩、三萬士兵攻打臺灣。而且,故事主軸想法,幾乎都以為當時舞台只分兩個陣營,即:臺灣原住民與漢人聯合外來鄭氏政權,圍攻人數才一、兩千的荷蘭東印度公司。

 

會有這樣僵硬、單一的故事影像,不意外,當然是現代黨國「大歷史」之支配階級史觀譸張、影捏所造成。但,另一方面,也許有些原因出在歷史研究者不樂於從事文獻的基礎考訂、解疑,或勇於反思現成歷史敘述是否完全真實,導致不少值得再論述之歷史事件,因而隱晦不彰。當年所發生的噍吧哖事件插曲,也許是其中一例。

在以前,研究者可以廣泛運用的日譯版《巴達維亞城日誌》中,鄭成功攻臺前幾日,即1661417日條,記有臺南目加溜灣(善化)社的竹篙厝教堂因地震倒塌,居民逃往山中。數日前,目加溜灣老居民與新來的Terriverrivang人一齊再回到社裡來,但Tamani尚逗留山中(註1)

 

此次大地震,《巴達維亞城日誌》說是215日發生,臺灣城建築龜裂,臺灣街有店鋪二十幾間倒塌,連稍遠的善化竹篙厝教堂也倒下,餘震連續六天。這是根據臺灣長官揆一的書信報告,可信性當然高(註2)當時,有位也經歷地震的瑞士傭兵Herport,他在《東印度旅行記》中講得非常恐怖,地動山搖,島嶼彷彿一艘船在海上搖晃,甚至還誇張成餘震長達六個禮拜(註3)

至於2月中逃離,震後數日再回去的Terriverrivang與不願回去的Tamani番人,究竟是哪一族、哪個部落的原住民?荷蘭時代臺灣史開山祖中村孝志在巴城日誌的註釋中,指前者地點不明,後者是「噍吧哖」,是現在臺南玉井。荷語文獻中的Tamani,後來被漢字音譯為「噍吧哖(Ta-pah-nî)」,日本時代取近音改為「玉井(Tama-i)」。沒錯,這是研究者的基礎知識。

 

二、荷語文獻中的噍吧哖社地點

 

問題出現在荷語文獻中的Tamani(噍吧哖)社社址在哪裡? 連帶的,中村先生所未能解答的Terriverrivang番人番社又是哪裡? 這是本篇短文要集中處理的問題。本文的重點或結論,主旨不在於推翻既成論述,而是提出下述事證,敦促學界在談論南部原住民族群遷徙時,可能得花些時間解決這些文獻問題,用以避免歷史紀錄的前後矛盾。

Tamani(噍吧哖)社或社番出現於荷語文獻的時間,算是比較晚期,大約在1650年代以後。揆一長官呈巴城總督信函中,提到:「噍吧哖番人,亦為下山(居住)大武壠人的一部份(zijnde ook een deel der afgecomene Tevorangers)」(參見圖1(註4),可確證噍吧哖番人與大武壠番屬同一族群 。大武壠社的地點與範圍,在荷語文獻中很清晰。例如,1636Junius牧師向公司十七董事會的報告中,指出離新港社一天多路程的三個山內番社:Tevourang大武壠社)、TaiouwangTusigit(註5);此外,相關的資料,如《臺灣城日誌(熱蘭遮城日誌)》也標明由大目降(Tavokan,臺南新化)到大武壠路程約一天(註6)

1 揆一長官巴城總督信函,VOC1236, fol. 180。(圖片提供/翁佳音) 

 

文獻又指出:Tamani社與Terriverrivangan小社,位於小山之中,一日路程。而且,後者是新成立的小社,約位於目加溜灣社與大武壠社半路間的平地上(註7)。綜合這些路程時間,以及地形的敘述觀之荷蘭時代的大武壠與噍吧哖番社恐怕都在現在臺南大內頭社開始往東算起 。換句話說,這兩個社名與地名,是定根在土地上,從那時起到現在,應少有變動 

至於迄今未解決的Terriverrivangan小社,既然在目加溜灣社與大武壠社半路間的平地上,研判的範圍已可縮小。若進一步參照清代文獻,那地點就呼之欲出了。大約成書於1717(康熙五十六)年前後的《諸羅縣志》卷一封域志「山川」,記云

 

大武壠山……內社九:大離蚌、礁吧哖、邦鶻、內蹈綱、敦里礁吧哩、萬打籠、內幽、籐橋頭、美籠。 

 

此外,成書1722(康熙六十一)年稍後的《臺海使槎錄》卷五〈北路諸羅番四〉也載有:

 

大傑巔、大武壠、噍吧年、木岡、茅匏頭社(即大年)、加拔(一作茄茇)、霄裏、夢明明(自頭社以下皆生番) 

 

限於篇幅,這裡無暇繼續解釋兩書所提記的其他鄰近番社名稱,儘管這方面討論,對於解開歷史族群非常重要。我還是舉兩書中所提的「大離蚌」與「大年 」,兩詞的發音,大抵類近Tai-li-pang,或Tai-ni-pang,與Terriverrivang音值非常接近,應是後者的漢字音譯(註8)。這樣的解釋與推測,尚屬合理層次。若無異議,那麼,如《臺海使槎錄》所言的:茅匏頭社又名大年Terriverrivang就是臺南左鎮境內舊地名「竽匏口」 ,這裡尚留舊地名木公(木岡)、公館與口社寮,多少都已反映這一地帶的族群活動狀態(參見圖2)。

 

日本時代堡圖。(圖片提供/翁佳音) 

 

三、初次噍吧哖事件

 

前面既然已指出此次事件的地點,大抵與現在臺南左鎮、玉井範圍差異不大,那麼,事件的原因與經緯如何?

在這裡,我還是從第四冊《臺灣城日誌》的記事中擇要敘述(註9)。事件前因,在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統治政策的變化,總督高層在1645年時令臺灣當局將山內原住民遷徙到平地,以利於基督教教育及統治(註10)1650年代末期,部分大武壠社番人分別被勸令下山,遷居臺南白河、東山一帶的哆囉嘓社(Dorcko(註11),成為清代登錄於志冊上的「大武壠派社」。此外,也有番人,包括上述的噍吧哖與大離蚌(Terriverrivang)奉命遷居到目加溜灣社。從文獻來看,下山居住的番人,多少有適應不良的問題(註12)

 

因此,16612月中的地震躲入山內後,噍吧哖社的一位頭人噍吧烈(Dapare)與他的番親公然宣稱要留在山中過著傳統自由生活,寧可死去,也不願下山再回目加溜灣社居住,接受荷蘭的基督教教育與法律(註13)。他們有往北逃到嘉義阿里山境內的大龜佛(Tackka Poulangh),或往南與屏東縣高樹鄉舊大路關(Terroquan)番人逃到相當高的山上,名叫Tosicil的地方築屋居住,甚至干仔霧(Kanakannavo)社番也過來相助(註14)

 

荷蘭東印度公司雖然在3月曾派政務官率十幾人前往調查,以及拏捕抗命的頭人噍吧烈,結果僅是得到上述的情報而已。公司若想進一步派遣士兵前往搜捕,以及驅逐噍吧哖社番到山下居住,也已時不我予。4月底,中國的國姓爺大兵君臨城下,另啟一番大戰場,戰火遍及島上。初次的噍吧哖事件訊息嘎然而止,後續故事如何,文獻恐怕難有紀錄了。

 

噍吧哖故事的時間,也許難以為繼;但空間之網絡,倒是可羅織出一些眉目來。事件中出現的社番,有嘉義布農族的大龜佛(Tackka Poulangh),以及清代四社番,即高雄縣楠梓仙溪河谷一帶的大路關,甚至是這一兩年才被認定為新族群的高雄縣干仔霧(Kanakannavo)番人。

 

這些範圍橫跨嘉義、臺南與高雄、屏東的原住民群,早在荷蘭公司統治時代,就已發生遷徙住居與互有聯繫之現象。例如,1636年年底,大路關(Taraquang)的番人因被住在更高山上的敵番所驅逐而在大武壠人的番社中尋求庇護地(註15)。高雄的干仔霧番(Kanakannavo)於1648年參加全島地方會議,荷蘭人要與此番社溝通,先講新港話,再翻譯成大路關(Tarrocquans)及大武壠話;1650年,干仔霧番社甚至有有四戶遷往嘉義阿里山的大龜佛(Tackapoelangh(註16)

 

四、事件餘波懸而未決的問題

 

本文後段試圖用空間之網,填補初次噍吧哖事件中斷的時間軸。之後,恐怕有些事件餘波或缺口,現在的研究者也許該面對,例如:

第三節一開頭提到的,與噍吧哖同屬大武壠的大武壠派社」,成立於1650年代末期 ,但目前論述卻謂因臺南西拉雅族侵占而於18世紀三、四○年代(乾隆初期)遷到該地(註17),有七、八十年的時間缺口。

 

此外,日本時代與戰後的調查與敘述,包括中村孝志之註解,大體異口同聲說臺南舊地名噍吧哖的玉井,是原住新化的西拉雅族社眾因受漢人侵占,而往東遷徙,驅逐原住玉井、口霄里的南鄒四社番,進而定居下來的西拉雅族之社。時間大約在清康熙、乾隆年間(註18),亦即在1718世紀之交,到18世紀三、四○年代間的事。

如此論述,又與第二節所指陳荷蘭文獻出現之社名與地點,與清代以後的社名地點差異不大之事實,有了衝突。進一步,語言方面,如上所述,干仔霧番聽講大武壠話;荷蘭時代觀察記錄中,大武壠與西拉雅族之風俗習慣還是存在著差異(註19)。更有趣的是,日本時代之調查紀錄裡顯示,現獨立為一族的干仔霧,即卡那卡那富族(Kanakanavu),是被鄒族與Saaroa稱為「Taiburan大武壠」(註20)。由此可見,各時代的文獻紀錄一直有持續性但與日本時代以來的學界調查研究不符合 ,中間到底出了啥問題,今後不解決是不行的。

 

結語之際,還是再提點一下大武壠噍吧哖這個舞台。不止荷蘭時代是熱鬧社之區,到了滿清據臺之初,大武壠依然為「商人所常泊之社」(註21)。有清一代,「大武壠之噍吧哖」是賊匪與官兵一往一來之區。嘉慶十八(1813)年十月間有艘據說是蔡牽等集團的海賊船竄至臺灣東部沿岸,沖礁擊碎,賊頭「紅目茂」泅水登岸,居然還攀爬潛匿到噍吧哖山寮中(註22)

 

你看,噍吧哖舞台不是千山鳥飛絕的封閉世界,用這個地理觀點再解析文獻,也許會有不同的歷史敘述出現。

 



註:

(註1) 村上直次郎譯注、中村孝志校注(1975)《バタヴィア城日誌 3東京:平凡社,頁203

(註2) 村上直次郎譯注、中村孝志校注《バタヴィア城日誌 3》,頁197 Missive van den gouverneur Frederick Coyett naer Batavia aen den gouverneur generael Joan Maetsuijcker. Tayouan, 14 Maert 1661. VOC1236, 177-182, fol. 175

(註3) A. Herport, Eine Kurtze Ostindianisch Reiss-Beschreibung,..sonderlich der chinesischen Belagerung der Insul Formosa. (Bern, 1669)., pp. 42-43,但他把這次的地震說是一月某日,是回憶錯誤。

(註4) Missive van den gouverneur Frederick Coyett naer Batavia aen den gouverneur generael Joan Maetsuijcker. Tayouan, 14 Maert 1661. VOC1236, fol.177-182, fol. 180.

(註5) J. A. Grothe, ed. Archief voor de Geschiedenis der Oude Hollandsche Zending, (Utrecht: C, van Bentum, 1887), deel III, pp. 106-107Campbell, Formosa under the Dutch: Described from Comtemporary Records, (London, 1903).p. 130.

(註6) De Dagregisters van het Kasteel Zeelandia, Taiwan 1629-1662. vol. 3 (Den Haag, Instituut voor Nederlandse Geschiedenis, 1996), p. 465.  Wm. Campbell, Formosa under the Dutch: Described from Comtemporary Records, p. 112.

(註7) “Missive van den gouverneur Frederick Coyett naer Batavia aen den gouverneur generael Joan Maersuijcker. Tayouan, 29 Januarij 1660“. VOC1233, fol. 696-699, fol. 698v.  De Dagregisters van het Kasteel Zeelandia, Taiwan 1629-1662. vol. 4 (Den Haag, Instituut voor Nederlandse Geschiedenis, 2000), p. 11.

(註8) 蚌音pāng是俗體字,一般字典少收錄,但若據臺南新化仍有口(pang-kháo)舊地名,可知此字與「pāng」同音。TerriverrivangTerri-verri-vang)對漢人來說未免太複雜,聽說成Ter-ri-vang很自然。

(註9) 讀者可從江樹生中文譯註的《臺灣城日誌》第四冊,16613月份的記事找到敘事資料來源,本文不另詳舉。

(註10) ‘Missive van Batavia [van Cornelis van der Lijn] naer Tayouan aen den heer gouverneur Francois Caron per de fluyt de Siam geschreven. Batavia, 31 Julij 1645’. VOC869, fol. 417.

(註11) J.E. Heeres ed., Corpus Diplomaticum Nederlando-Indicum, ('s-Gravenhage: M. Nijhoff, 1907), deel 2, p. 149-151.

(註12) De Dagregisters van het Kasteel Zeelandia, Taiwan 1629-1662. vol. 4, p. 333,並參見:Missive van den gouverneur Frederick Coyett naer Batavia aen den gouverneur generael Joan Maetsuijcker. Tayouan, 29 Januarij 1660“, VOC 1233, fol. 696-699, fol. 698v.

(註13) “Missive van den gouverneur Frederick Coyett naer Batavia aen den gouverneur generael Joan Maetsuijcker. Tayouan, 14 Maert 1661“, VOC1236, fol.177-182, fol.180.

(註14) 並參見:村上直次郎譯注、中村孝志校注バタヴィア城日誌 3》,頁276

(註15) J. A. Grothe, ed. Archief voor de Geschiedenis der Oude Hollandsche Zending, III, p.116; Wm. Campbell, Formosa under the Dutch, pp.122, 136-137.

(註16) De Dagregisters van het Kasteel Zeelandia, Taiwan 1629-1662. vol. 3, pp.7, 102。又,本文所講之現在行政區地點,都是根據讀荷蘭文獻所述距離比定,篇幅限制,無法一一舉證。若有疑義與爭端,我再另行為文交代。

(註17) 盧嘉興(1981)〈臺南縣下古番社地名〉,臺南:臺南縣政府編印,《輿地纂要》,頁56

(註18) 劉澤民等編,《臺灣總督府檔案平埔族關係文獻選輯》(臺中:臺灣省文獻委員會,2001),頁74村上直次郎譯注、中村孝志校注《バタヴィア城日誌 3》,頁212

(註19) Wm. Campbell, Formosa under the Dutch, p. 112.

(註20) 安倍明義編(1938)《臺灣地名研究》,臺北:蕃語研究會,頁258-259

(註21) 林謙光(1961)《臺灣紀畧》,收於諸家《澎湖臺灣紀略》,臺灣文獻叢刊一○四,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頁56

(註22) 洪安全等編(2005)《清宮宮中檔奏摺臺灣史料(十二)》,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頁39


【作者介紹】

翁佳音

 

研究近代初期(16-18 世紀)臺灣、東亞東南亞史、史學思想與歷史的歷史。流派,屬乾嘉考證與Ranckean 文獻實證主義的復辟新保守派,愛講政治、外交以外的社會、文化往事。老宅,每次出門,便覺得出國,所以愛拍照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