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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期刊2018年10月36期 -

  那些年我們說「國語」  文/謝秀珠(尤秀珠)

謝秀珠(尤秀珠)

退休教師、族語老師。屏東縣泰武鄉佳平村排灣族,族名kalesekes,1953年生。屏東師範學院語文教育學系畢業,以前教學生講國語,現在致力族語教學工作。曾任政大版九年一貫原住民族語教材排灣語編輯委員、族語認證考試命題委員、通過族語認證優級;榮獲鄉土語言教學全國績優教師獎、教育部原住民教育文化著作甲等獎、出版著作有《排灣語創意童謠教材》第一集、第二集。

 

 

 

那些年我們說「國語」

 

與我相同年齡層的朋友們,大概都跟我有一樣的經驗。我在佳平部落長大,小時候都說族語,到了小學才開始學國語,以前在學校是禁止說族語的,同學們彼此監視,怕下一個就是自己會被掛上「請說國語」的牌子,一旦被掛上牌子,放學時就會被導護老師罰站,或是要去做掃廁所、撿落葉、拔草、撿石頭、砍木材,甚至是澆花、澆菜園等勞役工作。我就是在那樣「禁止說方言」的氛圍中,慢慢地習慣了說國語。

 

圖1:1994年,屏東縣泰武鄉萬安國小四甲班級公約「好學生要多說國語」。(圖片提供:謝秀珠)

 

那個年代回想起來,正是政府如火如荼推展山地平地化的時候,大量的國語宣導標語出現在圍牆,教導我們要說國語、要成為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我們也覺得會說國語就是優等人生活富裕的表徵,甚至羨慕嫁給說國語外省人的部落女生。考上公務員或是當老師、醫生、警察的族人成為受族人尊敬羨慕、效仿的對象,久而久之大家認為要讀書才有前途,便一面倒地學習國語和漢人的東西。

 

圖2:1974-1980年,屏東縣泰武鄉泰武國小校門及操場全景。(圖片提供:謝秀珠)

 

圖3:1965年,筆者參加屏東各界紀念國父百年誕辰百齡杯紀念狀。(圖片提供:謝秀珠)

 

我也是這樣努力地學國語,因為成績好考上公費生,一路到師專畢業當教師,在當時是備受禮遇的工作,我認真地教學生說國語,記得當時每年鄉、縣際的全國語文競賽都是我負責訓練學生演講、朗讀作文,甚至連講稿都我自己擬,學生若有好成績,除了學生有獎賞、老師記功外,大家都與有榮焉!

 

圖4:1977年,筆者於屏東縣泰武鄉泰武國小進行國語文教學觀摩演示。(圖片提供:謝秀珠)

 

曾幾何時時代悄悄變化,到了民國80到90年代左右,國小國中開始推展鄉土文化課程與族語課程,此時大量會說族語的人開始被起用擔任族語老師,身為國語老師的我,也在此時突然被授命擔任排灣族語種子的講師,肩負各階種子老師的訓練工作,講授如何教族語及設計教材教學等參與文化教育的扎根工作,每年的暑假我就在國立師範大學邊教邊學,在國語與族語之間不斷轉換。

 

在教職服務33年後申請退休,恨不得把以前有限的認知全部掏出來,盡全力付出在族語教學上,我忙著自編族語教材、參加各類教材編纂工作、擔任族語種子老師的講師或是參與族語認證命題或閱卷等各項族語計畫。這樣的經歷雖然表面倍覺充實,但是卻仍有種失落感及壓迫感一直存在我心裡,因為我不知道如何補救自己在族語知識深度的不足。

 

從事族語工作,常常執筆到半途就想不起來族語的詞彙,覺得自己有詞窮的困境,以前還有老人家可以請教,但是不知不覺老人家一個個凋零,現在碰到問題,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也沒人可以問。回到部落參加活動,和以前一起長大的童年玩伴或同學閒聊,他們都調侃我以前是平地留學生,只會講國語、只會讀書,都不理他們,真的是道出我心中的痛!我慚愧地跟自己說「認真說國語的我得到報應了吧!」現在我反而是羨慕那些沒有繼續就學的同學,他們在部落都是挑重擔的人物,熱忱服務,配合部落的婚喪喜慶,不論任何場面,只要一上台就可以滔滔不絕有深度並能引經據典地說出族語,我很想能跟他們一樣。

 

過去我們說國語,大家紛紛離鄉背井湧入平地都會工作就學,孤獨了家鄉的老人、忽略了文化的延續,只重視培育以漢人為主的教育,偏廢了族語環境,以致回頭驚覺部落文化及部落族語已是搖搖欲墜,深感悲哀。

 

現在我們該說族語,我們的文化、我們的母語還是要靠我們自己去關懷維護,所幸已看到年輕人投入即將消失的族群文化復育工作,包括傳統祭儀、傳統歌謠、送情材文化(註1)、五年祭、小米祭、傳統農作、傳統領域等等,希望不久的將來都還來得及看到成果。

 

 

 


(註1)  贈送情材為豐收祭時未婚男女最重視的儀式。送情材有分三種,一種是sinumus(眾多欣賞對象之一),8至10根木材綁成一捆,大約一個人的高度,此為表示欣賞女孩,希望可以成為朋友,通常一位男孩都會送給好幾個對象;另一種vinangavang(活動中娛樂用的)是6至8根木材一捆,約兩個人高的高度,此為欣賞女孩之意,通常這是親戚朋友送的,主要是讚美之意。最後一種是ljintayday(100根成一捆),有一根最粗的主材(直徑約20至30公分),搭配其他約90支的木材(約一支手臂的粗細),表示向女方家提親之意,通常會事先通知女方家屬,請女方準備接待眾多的男方家屬及村民。由幾人搬運主材,其他較瘦細的木材由許多家屬協助搬運至女方家,到了女方家之後才捆成一束站立在家門口。贈送情材在傳統的祭典是晚上舉行,避免男孩送情材去女方家時會產生尷尬與害羞,但現今大多是在下午舉行,有的女方家長會在家門口等待送禮材或是情材的男方到來,邀請男方喝一杯酒以示謝意及慰勞之意。活動結束之後女方還必須宴請男方,以示回應。參考尤寶萱〈贈送情(禮)材〉,教育部(編)《台灣原住民族歷史語言文化大辭典》。網址:http://210.240.125.35/citing/citing_content.asp?id=3969&keyword=%25C3%25D8%25B0e%25B1%25A1%25A1]%25C2%25A7%25A1%255E%25A7%25F7